社群自主：台灣人的公共討論，不該由一家外國公司決定
前面幾篇講的是人類的證明：社群網站上到底有多少真人。但就算知道誰是真人，還有另一個問題：在台灣人每天討論公共議題的地方，你究竟有多大的自主權？
平台決定一切
台灣人每天討論公共議題的地方，大多屬於一家外國公司。在 Threads 和 Facebook 上，Meta 同時握有好幾種權力：
- 決定你看到什麼。 演算法決定哪些貼文被推到你面前、哪些沉下去，哪些帳號被降低觸及。
- 決定什麼能講、誰會被下架。 社群守則怎麼寫、怎麼改、怎麼執行，都是 Meta 說了算，你只能接受。
- 握住你的帳號和人際關係。 你的貼文、追蹤你的人，全部綁在 Meta 身上，離開就等於從零開始。
- 只有它看得見全貌。 平台上發生了什麼事，只有 Meta 知道；研究者和查核組織看到的，只是 Meta 願意給的那一部分。
- 決定誰是真的。 誰能拿到藍勾勾，由 Meta 決定；想拿到，就要每個月付錢，還要把身分證件交給 Meta。
而台灣的市場很小。2025 年，數位發展部因為詐騙廣告的問題，罰了 Meta 1,500 萬元，但對一家一年營收超過六兆台幣的公司來說，這幾乎沒有感覺。罰完之後，演算法怎麼排、規則怎麼改，還是它自己決定。
我們不會把所有權力交給同一個人
民主社會有一個基本常識：權力不能集中在同一個人手上。我們不會接受一個政府同時寫法律、開預算、發包、收稅，還決定報紙登什麼。所以我們有分權：立法院制定法律、審查預算，行政院執行政策，司法院負責審判和違憲審查。
但我們的社群網站，無論是 Facebook、Threads、Instagram 還是 X，都是由一家公司同時握有所有權力。
我不是要大家討厭 Meta 或 X。問題不在於它是好公司還是壞公司，而在於任何一個單位都不該同時握有這麼大的權力。
歐洲靠立法，台灣靠什麼？
歐洲已經開始處理這件事。歐盟的《數位服務法》要求大型平台，至少提供一種不靠追蹤你個人行為來推薦的動態牆，也要讓研究者能取得平台的公開資料。違反的話，罰款最高可以到全球營收的 6%。2025 年 12 月，歐盟依這部法律開出第一張罰單，罰了 X 1.2 億歐元，理由之一就是付費藍勾勾誤導使用者：任何人付錢就能買到，X 並沒有真的驗證身分。
但歐洲有四億多人的市場，罰得下手。台灣罰 Meta 1,500 萬元，對方幾乎沒有感覺；2022 年的《數位中介服務法》草案，也在爭議中被擱置了。
所以台灣要走的路不太一樣：不是只靠立法去管一家公司，而是自己做出一個權力不集中的選擇。為了研究這件事做不做得到，我們可 以參考國外已經在運作的開放社群網站：Bluesky。
Bluesky 怎麼把社群網站拆開
Bluesky 是一個用起來很像 X 的社群網站。它一開始是 Twitter 內部的計畫：2019 年，當時的執行長 Jack Dorsey 宣布要替社群網站發展一套開放、去中心化的標準。2021 年它獨立成一家公司，2024 年 2 月開放所有人註冊，現在有四千多萬個註冊帳號，每個月實際在用的大約一千萬人。
AT Protocol 就是那套標準。它規定帳號、貼文、追蹤這些資料用什麼格式存放、怎麼在不同的服務之間傳遞。Bluesky 只是照這套規則做出來的其中一個 App；任何人都可以照同一套規則做另一個 App 或另一台伺服器，讀寫同一批帳號和貼文。這有點像 email：Gmail 和 Outlook 是不同公司做的，但可以互相寄信，因為它們用同一套協議。
這套協議把一個社群網站拆成好幾層，每一層都可以由不同的人經營。拆開之後，Meta 握著的權力就分散了：
- 帳號可以搬家。 就像 2005 年開放手機號碼可攜之後，換電信不用換號碼。你可以帶著帳號、貼文和追蹤你的人搬到另一家；當你能離開，任何一家服務商都得認真對待你。
- 動態牆自己選。 決定你先看到什麼的，不再是一家公司的演算法。任何人都能做動態牆給別人訂閱，Bluesky 上使用者自己做的動態牆已經有好幾萬個。
- 審核可以疊加。 任何人都能經營標籤服務，替帳號或貼文貼上標籤，你自己決定要相信誰。
- 真人層。 人類的證明的公開名冊可以直接變成一個標籤服務，App 會在每個帳號旁邊顯示「驗證過的真人」，不用另外裝外掛。
每一層怎麼運作、要花多少錢、做不做得起來，下一篇會一層一層看。
Meta 給不了的東西
我認為 Meta 沒有太大的動機在畫面上顯示第三方的真人徽章：它會讓假帳號的比例被看見，也會跟 Meta 自己賣的付費驗證打架。
一個把真人當成賣點的平台沒有這個顧慮。真人徽章可以直接顯示，動態牆可以讓真人的聲音排前面，標籤服務可以標出灌水的帳號。
理想很好，但現實很難
理想上，每一層都可以由不同的人來經營。放到台灣，可以是：
- 新聞媒體經營一個「今日台灣公共議題」的動態牆。
- 事實查核組織經營一個標籤服務，標出查核過的錯誤訊息。
- 台灣的團隊經營帳號主機，讓台灣人多一個在地的選擇。
- 工程師社群做一個更適合台灣人習慣的 App。
沒有任何一家能 同時握有全部的權力，大家彼此制衡。唯一不該交給政府的是審核：這件事交給國家，就會變成監控。
蓋出來也不是最難的。有 Claude Code、Codex 這類 AI 寫程式的工具，幾個人、甚至一個人就有機會做出其中一層。
但我研究之後，發現現實上有兩個很大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