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證明能幫上什麼忙：從各自封鎖，到驗證一次
在第一篇，我說這是一場打不贏的戰爭：攻擊方開一個帳號幾乎不用錢，防守方卻是每個人都要自己封鎖一遍。那麼，多了一層人 類的證明，真的能改變這件事嗎？我的答案是：它不會清掉網軍，但它會換掉這場戰爭的規則。
為什麼封鎖打不贏
封鎖是一種黑名單：你記住誰是壞人，把他擋在外面。
黑名單的成本全部在防守方。網軍開一個新帳號只要幾秒鐘，每個人卻都要各自判斷、檢舉、封鎖。只要網軍換帳號的速度比大家封鎖的速度快，這場仗就贏不了。AI 還讓假帳號越來越像真人，連「判斷誰是壞人」這一步都越來越難。
從黑名單換成白名單
想想詐騙電話。黑名單的做法是一個一個封鎖詐騙號碼，但詐騙集團換個號碼就好。白名單的做法是只優先接通訊錄裡的人，不在名單上的號碼，就多一分警覺。
人類的證明就是社群網站上的白名單。它不需要知道誰是壞人，只需要知道誰是真人。
更重要的是，白名單的成本在驗證的人身上，而且只要付一次。一個人插卡驗證一次，他的帳號就帶著「這是一個真人」的證明。名冊是公開的，任何動態牆、標籤服務、瀏覽器外掛都可以讀，所有人都能受益，不用每個人各自再做一遍。
具體會發生什麼
有了一份公開的真人名冊，可以做的事情很多，舉幾個例子：
- 真人按讚數。 一則貼文有 1,000 個讚，其中有幾個來自驗證過的真人？如果一則熱門貼文的驗證比例，遠低於這個作者平常的貼文，你就知道該多想一下。
- 留言區先看真人。 留言區可以把驗證過的帳號排在前面。你還是看得到所有留言，但真人的聲音不會被洗版蓋過去。
- 真人民調。 只有驗證過的帳號能投票，一人一票，結果不會被灌票。
這些都不是在判斷誰說得對，只是讓你知道：說這些話的，到底有多少個真的人。
假裝很多人，變得很貴
網軍最主要的武器是偽造共識：讓你覺得「很多人都這樣想」。
以前，假裝一百個人只要開一百個帳號。有了人類的證明，假裝一百個真人，就需要一百張自然人憑證，背後是一百個願意把自己的卡交出去的人。賣卡的代價見〈人類的證明(PoP): 各種驗證方案的比較〉：那不只是賣一個帳號，而是把自己的身分整個交出去。
而且驗證的人越多，網軍越難藏。如果平常每 100 個讚裡有 10 個來自驗證帳號，網軍想讓一萬個假讚看起來正常，就得混進大約 1,000 張真卡。每多一個人驗證 ，偽裝的成本就再高一點。
要多少人驗證才有用
目前有效的實體自然人憑證大約 347 萬張，只有全台灣人口的一成五左右，實際會去驗證的人只會更少。這樣的系統，會不會太弱？
我仔細算過之後的結論是：有用的程度是漸進的，不同的用途需要的條件不一樣。而且關鍵不是全台灣有幾成的人驗證過，而是一則貼文底下，有幾個驗證過的帳號。
- 抓爆紅貼文的灌水：很早就有用。 假設平常每 100 個讚裡有 3 個來自驗證帳號，一則兩萬讚的貼文應該有大約 600 個；如果只有幾十個，就很可疑。貼文越紅，樣本越大，越容易看出異常。而讓一則貼文看起來爆紅，正是網軍最想做的事。
- 留言區先看真人：看貼文有多熱門。 一則幾百則留言的熱門政治貼文，就算只有 3～5% 的留言者驗證過，也有十幾則真人留言可以讀。冷門貼文本來就沒什麼人留言，也不太需要。
- 「只看真人」的動態牆：要高很多。 你在乎的人大多驗證過，這種動態牆才好用。這也是網路效應最強的地方：每多一個人驗證，整個社群網站就會更重視真人的言論。
- 沒有徽章會被注意：看的是意見領袖，不是全人口。 常發表政治意見的帳號大多有徽章之後，沒有徽章的帳號就會開始被注意。
這裡有一個前提：要先知道「正常」的比例是多少。早期驗證的人，很可能集中在某些族群，例如常發表意見、比較懂電腦的人，所以不同類型的貼文，正常的比例本來就不一 樣。最可靠的比較方式，是跟同一個作者自己過去的貼文比：一個帳號平常有 6% 的讚來自驗證帳號，某天一則貼文突然掉到 0.5%，這才是值得注意的訊號。
第一個用途最重要的一點是：它不需要每個用戶都裝外掛，也不需要 Threads 配合。名冊是公開的，記者、研究者、事實查核組織都能拿去分析熱門貼文，再把結果公開。
如果早期驗證的人都是同一邊？
真人證明沒有黨派立場。它只記錄一件客觀事實：這個帳號背後是一個真人。它不看你說了什麼、支持誰，任何一邊都可以去申請。
在台灣，每一邊都被罵過是網軍。人類的證明讓每一邊都能回答這句指控：我不用跟你吵，我證明給你看我是真人。哪一邊驗證的人比較少，哪一邊就越有理由去驗證。
一個可以開始的時機
人們是願意為了某些事件去辦卡的。2025 年 11 月底公投電子連署開始後，短短 13 天內就發出了 7.7 萬張自然人憑證。
我們不需要一開始就說服全台灣的人。先讓幾千個常發表公共意見、來自不同陣營的帳號驗證，加上記者和查核組織願意拿名冊去分析爆紅貼文，這個系統就開始有用了。
加權的代價
真人認證可以作為演算法排序的依據，讓真人的留言排前面。
排序是零和的：真人的留言往前排，沒驗證的留言就往後掉。替真人加權，等於替沒驗證的人降權。只有一成五的人有卡，所以被降權的大部分也是真人。
我認為這個代價可以接受。沒驗證的真人付出的是排序往後一點，而且驗證之後就拿得回來。換到的是，在網軍最想灌水的地方，也就是熱門的政治貼文底下，讀的人多了一個判斷的依據。
但降權要有底線：
- 排後面，不是消失。 把沒驗證的帳號全部過濾掉，等於把大部分真人擋在外面。
- 沒有徽章不是證據。 沒有驗證，不等於可疑，不該因此被貼標籤或封鎖。
- 加權多重，用戶自己選。 你可以選一個「只看真人」的動態牆，也可以選一個完全不看徽章的。
這些底線講的是 Threads 這類已經存在的平台：大家早就在上面，規則也不是我們定的。如果是一個從第一天就講明「發言要先驗證」的新平台，情況不一樣，我在〈如果讓我重新替台灣設計一個 Threads〉會談。
替社群自主鋪路
我不期待 Threads 會原生顯示這個徽章。第一版能做的很有限：讓用戶在自己的個人頁放上驗證連結，或是用瀏覽器外掛顯示。
但人類的證明真正的舞台，不在 Threads。
在第一篇我提到社群自主：你決定自己看到什麼，動態牆可以自己選，審核可以疊加。但如果有一個社群自主的平台，卻沒有真人這一層，會發生什麼事？開放的平台其實已經示範過了。
第一，開帳號比 Threads 更便宜，灌得更快。 開放的平台誰都能架伺服器、開帳號。2024 年 2 月，有人用程式在 Mastodon 上大量開帳號灌垃圾訊息，專挑開放註冊、沒人管理的小伺服器下手。Mastodon 的回應，是請站長把註冊改成審核制。門一關，小伺服器很難長大，人又會集中回少數幾個大站。
第二，最後還是找一個老大來驗證。 Bluesky 在 2025 年 4 月推出了藍勾勾，由 Bluesky 自己和它認可的機構替帳號打勾。開放的平台也需要信任訊號，但沒有公共的那一層，最順手的做法就是讓平台自己發，權力又回到平台手上。而且藍勾勾證明的是「這是某個知名人物」（X 的藍勾勾則是付錢取得），不是「這是一個真人，而且只有一個」，擋不了偽造共識。
第三，自訂動態牆和標籤服務，退回黑名單戰爭。 動態牆的規則公開，網軍也看得到；只要用按讚數排序，網軍就知道要灌多少讚才能上去。標籤服務讓一個人標記、所有訂閱的人受益，比各自封鎖好，但它本質上還是黑名單：網軍換一個帳號，標籤就要再追一次，而且「你憑什麼說他是網軍」永遠吵不完。
沒有真人這一層，社群自主只剩三條路：關門、找一個老大，或是繼續封鎖。人類的證明是第四條路：門開著 ，但每個人進來，都帶著一個公開的、不屬於任何人的「我是真人」。
這也是為什麼人類的證明必須是公共的基礎建設，不能是某個平台的功能。名冊公開、任何人都能驗證，所以它可以先在 Threads 上用，等社群自主的平台準備好，同一套驗證直接搬過去用，不管那個平台是蓋在開放協議上，還是另外蓋的。
人類的證明讓假裝很多人，變成一件成本高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