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開之後：社群網站有哪幾層

上一篇提到，Bluesky 背後的 AT Protocol 把社群網站拆成好幾層，讓權力不集中在一家公司手上。這篇研究它實際上怎麼運作。

Meta 的五種權力，各自拆給誰

上一篇列了 Meta 同時握有的五種權力。在 AT Protocol 上，它們會分別落到不同的服務：

• 決定你看到什麼 → 動態牆服務。任何人都能做動態牆，你自己挑要訂哪幾個。
• 決定什麼能講、誰會被下架 → 標籤服務和帳號主機。每家標籤服務有自己的標準，可以疊加、可以換；每家帳號主機有自己的使用條款，不滿意就換一家。
• 握住你的帳號和人際關係 → 帳號主機和身分目錄。你的帳號、貼文、追蹤名單都帶得走，搬家不必從零開始。
• 只有它看得見全貌 → 中繼。中繼會把全網公開的貼文、按讚、追蹤，匯成一條公開的資料流，研究者、查核組織、記者都能訂閱。
• 決定誰是真的 → 標籤服務。前面講的人類的證明，就可以做成一個標籤服務，不必由任何一家平台說了算。

實際的服務怎麼切

從最底層往上，AT Protocol 把一個社群網站切成這些服務：

服務	做什麼
身分目錄（PLC）	記錄每個帳號現在住在哪一台帳號主機，搬家就是靠它
帳號主機（PDS）	存你的貼文、按讚、追蹤名單，可以整個搬到另一家
中繼（Relay）	到每一台帳號主機收集新的資料、檢查簽章，匯成一條公開的資料流
索引服務（AppView）	接收這條資料流，把全網的資料整理好：算每則貼文有幾個讚、組出對話串、記錄誰追蹤誰、推送通知
動態牆服務（feed generator）	從資料流挑出貼文、排好順序
標籤服務（labeler）	替帳號或貼文貼標籤
App	你手機上裝的那個，向索引服務要資料，再顯示給你看

有一塊還沒拆開：私訊。Bluesky 的私訊目前只有 Bluesky 自己在經營，還不是協議的一部分。

每一層做不做得起來

接下來從最底層往上，一層一層看。每一層我都問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這一層做不做得起來？ 這要看兩件事：

• 蓋得起來嗎： 技術難不難，一開始要投入多少。
• 養得活嗎： 每個月要花多少錢，錢從哪裡來。

第二個問題，才是這篇真正關心的：做起來之後，權力會不會又集中？ 這也要看兩件事：

• 有很多家嗎： 現在是不是只有一家，以後會不會只剩一家。
• 走得了嗎： 不滿意的時候，換一家的代價有多高。

身分目錄

每個帳號都有一個永久的識別碼（DID），追蹤、按讚、回覆都指向它。身分目錄記錄每個 DID 目前在哪一台帳號主機、用哪一把公開金鑰；換帳號主機時更新這筆紀錄，DID 不變。

• 蓋得起來嗎： 不難。全部紀錄約幾十到幾百 GB，一台伺服器放得下，社群也已經有完整的鏡像。

• 養得活嗎： 成本不高，沒有商業模式，目前由 Bluesky 出錢。

• 有很多家嗎： 沒有，設計上全網只有一份。Bluesky 在 2025 年宣布，要把它移交給一個瑞士的獨立協會。

• 走得了嗎： 走不了。你的帳號就是登記在這裡的 DID，改用自己的網域當身分，只能在開帳號時選。但它能做的壞事有限：每次更新都要帳號自己的金鑰簽章，它偽造不了；完整的歷史紀錄公開可查。它能做的，只有拒絕受理更新，或不回應查詢。它搶不走你的帳號，但可以把你困在原地，所以這一層靠的是治理，不是競爭。

帳號主機

你的貼文、按讚、追蹤名單都存在這裡，組成一個由帳號簽章金鑰簽署的資料庫。App 發文、按讚，都是直接寫進帳號主機。

• 蓋得起來嗎： 容易。官方提供開源套件，建議規格是 1 核 CPU、1 GB 記憶體、20 GB SSD，可以服務 1 到 20 個帳號。

• 養得活嗎： 成本低。商業模式可以像電子信箱：使用者付費，或由電信公司、學校、公司附帶提供。

• 有很多家嗎： 技術上已經有了。第三方帳號主機大約兩千台，大多規模很小；但到 2025 年 10 月，99.99% 的使用者仍然在 Bluesky 的基礎設施上。問題不是做不到，而是還沒有人搬。

• 走得了嗎： 走得了。帳號、貼文、追蹤名單可以整個搬到另一家，帳號識別碼不變，追蹤你的人不會不見。一般搬家需要舊主機配合；如果你自己保管一把身分目錄的更新金鑰（rotation key），又有資料備份，舊主機下線或不配合也搬得走，只是圖片等檔案可能要另外補。

中繼

它訂閱每一台帳號主機的資料流，檢查簽章，再匯成一條全網的即時資料流（firehose）。它不解讀內容，也不分資料型態，只負責轉送。

• 蓋得起來嗎： 容易，已經有好幾套開源實作，例如 Bluesky 的 Go 版和 Blacksky 的 Rust 版。

• 養得活嗎： 便宜。2025 年，Bluesky 改了中繼的設計：不再保存全網資料的副本，只驗證和轉送新的事件，保留最近一段時間的紀錄。官方估計需要約 2 核 CPU、12 GB 記憶體、30 Mbps 頻寬；Bluesky 的工程師實際用一台每月 34 美元的主機跑全網中繼，主要成本是頻寬。可見貴不貴，很多時候是設計決定的。目前中繼沒有商業模式，靠 Bluesky 和社群出錢，但便宜到可以當公共服務經營。

• 有很多家嗎： 有。Bluesky 自己經營兩台，另外還有 Blacksky 等幾個獨立的中繼。

• 走得了嗎： 走得了。換一台中繼就好；也可以不經過中繼，直接訂閱帳號主機的資料流，協議允許這麼做。中繼可以停止轉送某個帳號，但這個動作會公開廣播，不同意的服務可以改用別的中繼，或直接向那個帳號的主機拿資料。

索引服務

它接收中繼的資料流，把全網資料整理成資料庫：按讚數、對話串、追蹤關係、通知。App 顯示的所有內容，都向它查詢。

• 蓋得起來嗎： 最難。2025 年，一位開發者花了六個多月，做出一個完整的全網索引服務。Bluesky 的影片和私訊程式碼沒有公開，所以它播不了影片，私訊也得繼續用 Bluesky 的。

• 養得活嗎： 缺乏商業動機。上面那個索引服務因為沒有人付錢維護，上線幾週後就停了。我粗估成本有三塊：

  • 存全網資料。 約 16 TB，每月約 200 美元。這筆錢跟你有幾個使用者無關：就算只服務台灣人，也要存全世界的貼文，而且會隨全網的活動量一直變大。
  • 回應使用者的查詢。 假設一個活躍使用者每天發出 200 次查詢（滑動態牆、看通知、點開對話串），10 萬個活躍使用者平均每秒約 230 次，幾台伺服器應付得來。Blacksky 公開過自己的數字：索引服務、帳號主機、中繼三層加起來，每月約 1,772 美元，約 5 到 6 萬台幣。
  • 人。 要有工程師值班，也要有人處理下架和法律要求。假設兩個全職，每月約 25 萬台幣，是機器的四到五倍。

  三塊加起來每月約 30 萬台幣。10 萬個活躍使用者來分，每人每月約 3 元；只有 1 萬個，每人每月約 30 元。所以我認為合理的方式，是由索引服務照用量向 App 收費，App 再自己決定靠廣告或訂閱。

• 有很多家嗎： 到 2026 年初只有 Bluesky 一家，第三方 App 大多也用它。Bluesky 在自己的索引服務上下架一個帳號，所有使用它的 App 都看不到，而且這個動作不會廣播，所以它等於握有全網的下架權。2026 年起才有第二家、第三家：歐洲的 Eurosky 在 4 月上線，Blacksky 在 7 月開放公開測試。

• 走得了嗎： 技術上走得了。索引服務的介面由協議規定，App 換一家的成本很低，已經有 App 讓使用者自己選索引服務。問題是第二家才剛出現，走得了，卻沒有地方可以去。

動態牆服務

它從資料流裡挑出貼文、排好順序，做成一個動態牆給人訂閱，例如只看朋友的、只看某個主題的、照時間排的。它只交出一串貼文的清單，貼文的內容由索引服務補上。一個人可以同時訂閱好幾條，每一條就是 App 首頁上的一個分頁。

• 蓋得起來嗎： 容易，一個人就能做。

• 養得活嗎： 養得活，因為最重的工作被索引服務吸收了。Bluesky 上很熱門的個人化動態牆「For You」是一個人經營的，每天約 7 萬多人在用，跑在自家客廳的一台電腦上，每個月大約 30 美元。也已經有人在賺錢：新創公司 Graze 讓經營者在動態牆裡放贊助貼文，2025 年拿到 100 萬美元的投資，2026 年被 Flipboard 收購。結果是動態牆插廣告賺錢，App 和索引服務替它付成本。

• 有很多家嗎： 有。2024 年的一份統計，Bluesky 上大約有四萬條動態牆。但一般人不會一條一條試，我猜大多數人只看 App 預設的那一條，找新的動態牆也主要靠 App 裡的搜尋和推薦。所以「決定你看到什麼」的權力，有很大一部分還是握在 App 手上。

• 走得了嗎： 走得了。不喜歡就取消訂閱，換一條。動態牆的排法對你來說是黑盒子，跟 Meta 的演算法一樣；差別是在這裡，覺得不對勁，馬上就能換。

標籤服務

它替帳號或貼文貼上標籤，例如「垃圾訊息」、「經過事實查核」。你自己決定要訂閱哪幾家，被標記的內容要隱藏、還是只加個提醒，也由你決定。

• 蓋得起來嗎： 容易。Bluesky 經營標籤服務用的審核工具是開源的。

• 養得活嗎： 養得活。機器和 AI 已經能處理大部分的初步篩選，比全部靠人便宜很多；剩下要花錢的，是 AI 判斷不了的部分：灰色地帶、申訴，以及決定規則本身。這筆錢的來源也很多：民眾自發、捐款、基金會。而且一定會有組織，成立符合自己利益的標籤服務。

誰出錢，就可能替誰貼標籤。

• 有很多家嗎： 有。Bluesky 從 2024 年 3 月開始，開放任何人經營標籤服務，現在已經有很多家。

• 走得了嗎： 走得了。一家標籤服務做得不好，取消訂閱，換一家就好。

App

你手機上裝的那個 App，像是 Threads、Facebook。它把你發的文寫進你的帳號主機，再向索引服務要資料，把動態、通知、對話串顯示給你看。通常能夠支援你選取不同的標籤服務。

• 蓋得起來嗎： 中等。App 不必自己整理全網的資料，可以向索引服務要；但做出好的 App 需要開發團隊投注心力。

• 養得活嗎： 放廣告或收訂閱，再付錢給索引服務。廣告在這裡會有上限：一個 App 為了廣告把動態牆弄得太糟，你換一個 App 就好。

• 有很多家嗎： 有。只要索引服務願意提供服務，誰都能做一個 App，現在也已經有不少第三方的 App。但它們大多用同一家索引服務，也就是 Bluesky 的：索引服務藏起來的東西，這些 App 一樣看不到。

• 走得了嗎： 走得了。換一個 App，你的帳號和追蹤你的人都還在。

這整套機制，有沒有機會做起來

技術已經不是問題。七層裡，帳號主機、中繼、動態牆服務、標籤服務、App 已經有很多家，也都走得了；身分目錄靠治理；只差索引服務。困難出在錢：

• 賺錢的和付成本的不是同一層。 動態牆可以插廣告賺錢，把清單補成完整貼文的成本，卻落在索引服務和 App 身上。
• 最貴的那一層還沒有人養得活。 那個獨立的全網索引服務上線幾週，就因為沒有人付錢而停了。
• 廣告守不住。 資料是公開的，任何人都能做一個沒有廣告的 App 讀同樣的內容。App 一放廣告，使用者就可以換一個不放的。

協議把權力拆開了，卻沒有把收入一起拆給每一層。

Bluesky 自己也還沒找到營收

Bluesky 還在用創投的錢。它在 2026 年 3 月公布了 1 億美元的 B 輪融資，但沒有公開穩定的營收模式。同一個月，創辦人 Jay Graber 卸下執行長；接任的 Toni Schneider，在 2006 到 2014 年擔任 WordPress 母公司 Automattic 的執行長。

Automattic 的做法，是賣「使用者明明走得了，還是願意付錢」的服務：WordPress 完全開源，誰都能自己架，它靠代管和企業服務活了下來。Bluesky 有機會走同一條路，但還沒有人證明行得通：WordPress 是部落格，社群網站要即時服務大量讀取，成本結構不一樣。

第二家索引服務，靠的不是市場

第二家不會因為「網路需要韌性」就自己長出來。目前出現的兩家，都是本來就有需求的組織：Blacksky 的創辦人認為 Bluesky 對黑人使用者受到的騷擾處理得不夠，要自己掌握審核；歐洲的 Eurosky 要的是數位主權，經費來自基金會的補助、捐款和計畫收入。兩家都不是靠向 App 收費撐起來的。

所以台灣要自己接下其中一層，等於把賭注押在別人還沒解決的商業問題上。

除了錢，還有另一個困難：資料全部公開，無法控制誰能讀取。這是下一篇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