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證明(PoP): 各種驗證方案的比較
什麼是 PoP (Proof of Personhood)
Proof of Personhood（簡稱 PoP，我翻成「人類的證明」）要回答的問題只有一個：這個帳號背後，是不是一個真人，而且這個人只有這一個帳號？
它不回答「你是誰」。
PoP vs 實名制
PoP 像演唱會的入場手環：證明你買過票、可以進場，但上面不印名字。實名制要你交出身分，PoP 只要你證明「是一個真人」。
| 實名制 | PoP | |
|---|---|---|
| 你要交出什麼 | 你的身分 | 只有「我是一個真人」的證明 |
| 惡意言論追不追得到本人 | 追得到 | 追不到 |
| 會不會被施壓 | 會。誰說了什麼都查得到，就能被騷擾、肉搜 | 不會。沒有人查得出帳號背後是誰 |
| 有沒有存著所有人身分的資料庫 | 有。一外洩，所有人一次曝光 | 沒有 |
| 平台握有什麼 | 所有用戶的身分。在 Threads 上實名，等於 Meta 握有所有台灣人的身分 | 只知道這個帳號是真人 |
資料庫外洩有前例：韓國 2007 年實施網路實名制，2012 年被憲法法院宣告違憲；在這之間，2011 年發生了約 3,500 萬筆個資外洩。
PoP 特性
PoP 必須具備兩個特性：
- 一人一號：無法濫發證明。一個人在同一個 平台只能拿到一個名額。這是 PoP 存在的理由，做不到這點，網軍一個人照樣可以開一百個帳號。
- 不知道你是誰：平台、驗證的人、甚至發證件的政府，都不能從帳號查回你是誰。如果有人能反查這個用戶是誰，就能針對這個人施壓或收買。
一個好的 PoP 最好還能做到：
- 涵蓋夠多人：能用的人越多越好，被排除的人越少越好。
- 不必相信任何人：任何人都能自己檢查驗證的結果，不需要相信某家公司或某個機關；也沒有任何人能決定誰可以用、或是一鍵把整套系統關掉。萬一被攻破，也只能一個一個來，而不是一次外洩幾百萬筆。
- 造假成本高：每多一個假帳號，就要多收買一個真人，而且賣掉名額的人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世界上的人怎麼證明自己是人
PoP 不是新題目，加密貨幣圈為了防止一個人開很多錢包領空投，已經研究了好幾年。常見的做法大概有這幾類：
- 生物特徵：代表是 World（前身是 Worldcoin）。你要到現場讓一台機器掃描虹膜，證明你是獨一無二的人。問題是你得把身體特徵交給一家公司，肯亞（2023 年）、西班牙和香港（2024 年）的主管機關都要求它停止收集虹膜資料。
- 社交擔保：代表是 BrightID、Proof of Humanity。由已經驗證過的人替你擔保，有的還要上傳自拍影片。問題是一群人串通，就能互相擔保假帳號；而且你的臉可能會公開在網路上。
- 平台自己驗證：例如手機簡訊驗證、Meta 的付費驗證。收一封簡訊，或付月費、上傳證件就好。問題是平台知道你是誰、規則平台說了算；要付費的話，網軍最不缺的就是錢。
- 收集積分：代表是 Human Passport（前身是 Gitcoin Passport）。綁社群帳號、手機、參加活動，每一項各算一點分數。問題是分數高不代表只有一個人，積分可以慢慢養。
這四類，要嘛需要相信某家公司，要嘛擋不住有組織的人互相掩護。說到底，「這個人只有一個」這件事，世界上最擅長確認的還是戶政系統：每個人一出生就登記，一個人只有一筆。
所以最可行的路，是借用政府已經做好的「一人一份」，再用零知識證明把「你是誰」藏起來。
台灣手上有哪些證件
一人一號的做法通常是這樣：讓證件替你在每個平台算出一個「代號」，同一張證件在同一個平台永遠算出同一個代號。你用同一張證件註冊第二個帳號，代號重複，系統就知道了。換一個平台，代號完全不同，所以沒辦法把你在不同平台的帳號串起來。
關鍵在於：這個代號，除了你以外，還有誰算得出來？
如果發證機關也算得出來，它就能把代號對回你本人，「不知道你是誰」就破功了。這裡要分清楚兩種證件：
- 只能給人看的證件：像一張照片，裡面的資料是固定的。誰看過一次，誰就能留一份影本，用影本算出跟你一樣的代號。
- 能替你簽名的證件：晶片裡鎖著一顆只有你能用的印章。要蓋章，得把卡插進去、輸入密碼；而且這顆印章拿不出來，連發證的機關手上也沒有。
因此我們可以比較每一個選項：
身分證
台灣的身分證沒有晶片，只是一張印刷的卡。
健保卡
幾乎人人都有，涵蓋率接近百分之百。可惜它的晶片沒有讓持卡人簽名的功能，驗證只能靠健保署的伺服器；報稅時「健保卡加密碼」可以登入，就是健保署在背後驗證。這帶來兩個問題：
- 依賴健保署提供服務。目前沒有開放給民間串接的管道；就算開放，也要健保署點頭，健保署也隨時可以停掉。
- 驗證會暴露身分。每次驗證都要去問健保署，健保署就知道是誰在驗證。
手機門號
台灣辦門號本來就要證件，所以門號等於間接實名。用門號驗證有三個問題：
- 一個人可以辦好幾個門號，擋不住一人多號。
- 電信業者的門號認證要你輸入身分證字號，電信公司知道你是誰。
- 驗證由電信公司集中處理、要付費，外人沒辦法自己檢查。
學生信箱
技術上可以證明「我有某所台灣學校的信箱」而不說是哪一所。但它有兩個問題：
- 很多學校的信箱是用學號命名的，學號可以一個一個猜，任何人都能把代號對回學生，隱私比其他選項都差。
- 畢業生、老師也有學校信箱，擋不住灌水。
所以它最多只能當一個很弱的「學生」訊號。
護照
涵蓋大約六成的人、約 1,400 萬本，小孩也能辦，國外已經有 zkPassport、Self 這些現成的工具，看起來是最強的對手。但護照還是有很多問題：
- 護照屬於「只能給人看的證件」。代號只能從晶片裡的固定資料算出來，所以任何讀過你護照晶片的人，外交部、各國海關、代辦簽證的旅行社，都算得出你的代號，把你的真實身分和社群網站對應起來，不需要騙你做任何事。
- 被攻破的時候沒有人看得出來。如果哪天大量護照晶片資料外洩，攻擊者可以一次產生大量「已驗證」的帳號。一旦大家習慣「有護照驗證就是真人」，被攻破的時候，假帳號反而更有說服力。
- 辦護照比較貴。成人護照一本 1,300 元，實體自然人憑證的工本費是 250 元。
行動自然人憑證
它是一個手機 App，不需要讀卡機；沒有實體卡的人到戶政事務所臨櫃開通，工本費 30 元。但它有三個問題：
- 標準驗證身分流程要你輸入身分證字號。只要畫面上出現這一格，在使用者眼裡它就是實名制。
- 簽名會經過內政部的伺服器，內政部同時看到你的身分證字號和簽名，算得出你的代號、也知道你驗證過。而且換手機、每年換金鑰都會產生新的代號，一個人可以拿到好幾個名額。
- 要串接得用公司名義、發公文向內政部申請，規定還禁止營利和轉授權。等於每多服務一個平台，都要內政部點頭，內政部也隨時可以停掉。
實體自然人憑證
它是「能替你簽名的證件」。根據內政部公開的作業基準，簽名用的私鑰在晶片裡產生、無法匯出，內政部手上也沒有。同樣一段文字，這顆印章每次蓋出來都一模一樣，所以同一張卡在同一個平台永遠得到同一個代號，而這個代號只有持卡人算得出來。
驗證時，卡片在你自己的電腦上簽名，不經過內政部的伺服器，所以內政部不知道你驗證過。使用憑證的一方不需要申請、不用付費，也沒有限制商業用途。整理成一張表：
| 一人一號 | 不知道你是誰 | 不必相信任何人 | 涵蓋夠多人 | 造假成本高 | |
|---|---|---|---|---|---|
| 身分證 | 沒有晶片，無法使用 | ||||
| 健保卡 | — | ✗ 健保署知道是誰在驗證 | ✗ 依賴健保署 | ✓ 接近全民 | — |
| 手機門號 | ✗ 一人多號 | ✗ 要身分證字號 | ✗ 電信集中驗證 | ✓ | ✗ 門號便宜 |
| 學生信箱 | ✗ | ✗ 學號可猜 | ✗ 依賴各校對帳號的控管 | 只有學生 | ✗ |
| 護照 | ✓ | ✗ 讀過晶片就算得出 | ✗ 無法公開檢查 | ✓ 約六成 | △ 資料外洩就能大量偽造 |
| 行動自然人憑證 | ✗ 換手機產生新代號 | ✗ 要身分證字號、內政部看得到 | ✗ 要申請、可被停用 | 18 歲以上 | △ |
| 實體自然人憑證 | ✓ | ✓ | ✓ | ✗ 18 歲以上，約 347 萬張 | ✓ |
為什麼我選實體自然人憑證
實體自然人憑證是唯一做到一人一號、不知道你是誰，而且不必相信任何人的證件。
賣實體自然人憑證給網軍的代價
一定有人會為了錢賣掉自己的自然人憑證。我們的目的不是擋住所有網軍，而是讓網軍取得人類的證明的成本高很多。有兩個設計讓賣卡變難：
- 一定得讀卡。 驗證時卡片要當場簽一段一次性的隨機文字。想賣，只能把實體卡交出去，或插卡讓別人遠端操作你的電腦。
- 持卡人可以單方面作廢。 買家花錢買到的證明，隨時可能被原持卡人作廢。
更重要的是，賣卡交出去的不只是一個社群帳號。依照電子簽章法，自然人憑證的電子簽章，在法律上推定是你本人親自簽名或蓋章。拿到你的卡和密碼的人，可以用你的名義：
- 開銀行數位帳戶，當成詐騙集團收錢、洗錢的人頭帳戶。這不是假設：2025 年，因為用自然人憑證開出的人頭帳戶太多，一度有九家銀行暫停用自然人憑證線上開戶。
- 開證券帳戶。
- 查你的個人資料：戶籍謄本、信用報告、勞保和勞退資料。
- 連署公投。
出事的時候，警察找上門的是你，不是買家。已經有人因為把自然人憑證交給別人，被法院判幫助洗錢。
就算真的有人賣，這種攻破也是「零售」的：每一個假帳號都要收買一個真人、交出一張卡，看得見、數得出來，不像護照資料外洩那樣一次就是幾百萬筆。
實體自然人卡片的代價
選它，代表我接受這些限制：
- 未滿 18 歲的人沒有自然人憑證。 年輕人是網路上最活躍的一群。我研究過的每一個補救方案，護照、學生信箱、家長擔保，不是擋不住一人多號，就是會暴露身分，目前還沒有好方案。我會在〈它幫不了誰〉完整討論。
- 要有讀卡機。 一台 200～300 元，但對很多人來說就是一道門檻。未來有機會用手機 NFC 感應卡片取代讀卡機，但還有授權和技術問題要解決。
- 要安裝內政部的元件。 這個元件不是開源的，我們只能從外部監測它有沒有偷傳資料。
- 涵蓋的人不夠多。 根據內政部的統計，2025 年底有效的實體自然人憑證大約 347 萬張，只有全台灣人口的一成五左右。
- 它證明的是「住在台灣的成年人」，不是「中華民國公民」。 持有居留證的外籍人士也能申請，憑證上看不出國籍。我覺得這樣反而剛好：我們要防的是「冒充住在台灣的人」，不是外國人。
但我寧可從一個涵蓋比較少、卻真的可信的證明開始，也不要一個涵蓋很廣、被攻破時沒人發現的證明。能證明你是真人、又能不暴露你的身分的，台灣目前只有實體自然人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