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全公開：網軍也看得到你

上一篇講的是社群網站拆開之後，每一層怎麼運作、有沒有機會做起來。這篇談代價。全開放的社群網站會遇到很多風險，這篇只談最根本的一個：資訊全公開。

資訊全公開

在 AT Protocol 上，你的貼文、按讚、追蹤、封鎖，都存在帳號主機上的公開資料庫裡，再經過中繼匯成一條任何人都能訂閱的資料流。私密的只有少數幾樣，例如你自己的靜音名單。

這是刻意的設計：貼文會經過好幾台不同的伺服器，每一台都要知道該擋誰，所以連封鎖名單都必須公開。好處是研究者和查核組織看得到全貌，網軍藏不住。代價是網軍也看得到你。

跟 X、Threads 差在哪

X 和 Threads 上的貼文本來就是公開的，差別在三件事：

按讚和封鎖。 這兩種資料最容易洩漏立場。X 在 2024 年 6 月把按讚改成不公開，理由是公開的按讚讓人怕被報復，不敢對有爭議的內容按讚；Threads 上你按過哪些讚，只有自己看得到；兩邊的封鎖都不公開。在 Bluesky 上，呼叫 API 就能列出某個人按過的每一個讚。
取得成本。 X 的追蹤名單是公開的，但大量取得要付錢：API 每讀一則貼文收 0.005 美元，每月上限 300 萬則；讀別人的追蹤或粉絲名單，每一筆 0.01 美元。抓完一個 10 萬粉絲帳號的完整名單，大約要 1,000 美元。Threads 的關鍵字搜尋要經過 Meta 審核。Bluesky 的資料流免費、即時、不用註冊帳號，歷史資料也能整批下載。
誰看得到全貌。 在 Threads 上只有 Meta；在 Bluesky 上是每個人。

風險	X、Threads	Bluesky
被看光	貼文和追蹤名單公開，按讚和封鎖不公開；一筆一筆看不用錢，大量取得要付費、有上限	貼文、追蹤、按讚、封鎖全部公開；資料流免費，不用帳號
被收走	平台自己拿你的貼文訓練 AI；第三方要靠爬蟲	Bluesky 說不拿貼文訓練生成式 AI，但任何人都能收走
被利用	平台用全部資料投放廣告；第三方要鑽漏洞才拿得到	不需要鑽漏洞，公開資料本身就足夠建檔
國家級	公開的個人頁和追蹤名單爬得到	再加上按讚、封鎖和完整的歷史，而且免費、即時

被看光

已經有現成的工具：在 Clearsky 輸入任何一個帳號，就能查到誰封鎖了他、他被放進了哪些名單。按讚透露的也比想像中多：2013 年一篇刊在 PNAS 的研究，只用 Facebook 的按讚紀錄和簡單的統計模型，就能推測一個人的性傾向、政治立場和宗教，其中男性性傾向的準確率是 88%。

被收走

2024 年 11 月，有人直接從資料流收了一百萬則 Bluesky 貼文，做成 AI 訓練用的資料集；之後出現的更大，其中一個將近三億則，而且沒有去識別化。Bluesky 自己承諾不拿貼文訓練生成式 AI，但管不到別人。刪文也一樣：資料流會送出刪除事件，但已經下載的人刪不刪，是他自己的事。

被利用

2025 年一篇刊在 Nature Human Behaviour 的研究，讓 GPT-4 跟真人辯論：只要事先告訴它對方的年齡、性別、教育程度、政治傾向，它說服人的能力就比人類強；沒有這些資料時，兩者差不多。在開放平台上，AI 能拿到的是一個人所有的貼文、按讚和追蹤。

封閉平台也會外洩，但要鑽漏洞，事後也能補：2018 年 Cambridge Analytica 透過 Facebook 的 API 拿到最多 8,700 萬人的資料，Facebook 後來把那個 API 關掉了。開放平台上，沒有東西可以關。

國家級

對台灣來說這一類最重要，因為中國已經在針對台灣的個人。2025 年 10 月，廈門公安懸賞 18 名國軍軍官，公布照片、姓名和身分證字號；同一個月，重慶公安對立委沈伯洋立案調查。把公開資料整理成個人檔案，也已經有人在做：范德堡大學 2025 年 8 月公開的文件顯示，中國公司 GoLaxy 替 2,000 多位美國政治人物建了檔案，並且在台灣和香港用生成式 AI 進行資訊操作（GoLaxy 否認，文件尚未經獨立證實）。

Threads 上公開的個人頁和追蹤名單本來就爬得到。開放平台多給的是三樣：

成本。 免費、即時、完整的資料流。
範圍。 按讚、封鎖和名單，這些在 X 和 Threads 上拿不到。
關係網。 誰跟誰有關係，一張圖就能畫出來，包括在中國有家人的普通人。

人類的證明的公開名冊，在這裡也會多洩漏一件事：一個帳號綁定了名冊，就等於公開「背後是一個持有自然人憑證的真人」。受影響最大的是匿名的政治帳號，確定是台灣的真人，再加上社交關係，被認出來的機會就變高。中國的資訊操作也可以把力氣集中在真人身上，更準確地估計台灣真人的意見分布。

最壞會怎樣

假設台灣人都搬到開放平台，我認為最嚴重的後果不是資料外洩，而是寒蟬效應。

中國已經在處罰台灣人在台灣做的事。2024 年 6 月，中國發布懲治「台獨頑固分子」的意見，最重可判死刑，可以缺席審判。赴陸被盤查、留置的通報，從 2024 年的 55 人增加到 2025 年的 221 人，盤查時常要求檢查手機。2026 年 9 月，一名台灣青年入境中國時被盤查，原因是他曾在國際特赦組織工作。

現在這些做法靠人工挑出特定的人。開放平台讓它可以變成對所有人的篩查：

訂閱免費的資料流，替每個台灣帳號累積按讚、追蹤、封鎖的紀錄，你刪掉的也留著。
你入境時被要求打開手機，對方看到你登入的帳號。
幾秒內，就能調出你這幾年按過的每一個讚、追蹤過的每一個人。

受傷的是幾個重要的價值：

言論自由。 按讚和追蹤是門檻最低的公共參與。在篩查的壓力下，人連按讚、追蹤都不敢。
結社自由。 你追蹤誰、被放進哪些名單，等於公開你和哪些團體有關係。
匿名。 名冊確認你是真人，社交關係再把範圍縮小。
國家安全。 每一筆資料單獨看都無害，合起來就可能洩密：2018 年，運動 App Strava 公開的熱圖，畫出了好幾個美軍基地的位置和巡邏路線。

嚴重性也要講清楚。Facebook 上公開貼文是誰按的讚，本來就任何人都看得到，所以「按讚曝光」不是新的傷害。開放平台改變的是規模：成本趨近於零、資料包含完整歷史、封鎖也公開，而且可以全自動處理。

有辦法緩解嗎

手段大致有三種：

改成不公開。 Bluesky 2025 年 9 月推出私人書籤，但協議還不支援私密資料，所以書籤和私訊都存在 Bluesky 自己的伺服器上。協議層的「私密資料」，在 2026 年春季的路線圖裡還只是設計草案。
公開，但連不到你。 用零知識證明，可以證明「一個驗證過的真人按了讚，而且只按一次」，卻不透露是誰。代價是少了功能：作者看不到誰按讚，動態牆也不能拿你的按讚來推薦內容。
靠使用者自己。 政治發言另外開匿名帳號、用書籤代替按讚。做得到，但大部分人不會這樣做。

有兩件事沒有解法：已經公開的東西收不回來；追蹤很難藏，因為索引服務要知道你追蹤了誰，才排得出你的動態牆。

三種手段背後是同一個取捨：

想要不公開，就得有人保管，又回到「要信誰」；不想信任何人，就只能公開，或者放棄一些功能。

Threads 和 X 選的是「有人保管」。它們沒有解決問題，只是加了三層摩擦：按讚和封鎖不公開；大量取得資料要付費、要審核；出了事，平台可以停止對外提供資料。這擋不住國家，第三方爬蟲照樣在賣追蹤名單。但在開放協議上，連這層摩擦都沒有：封鎖必須公開，資料流任何人都能接、沒有人能停掉，公開出去的也收不回來。

搭便車問題（用基礎設施的人不用付錢，維護的人收不到錢），加上無法控制誰能讀取資料，是我研究開放協議之後，認為實踐上最困難的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