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時代，我們需要建構免疫網軍的社群網站
我想每位台灣人，應該都深刻感受到社群網站是個硝煙瀰漫的戰場。V-Dem 研究計畫已經連續十一年把台灣評為全世界最受境外政府假訊息攻擊的國家。
我們的生活離不開社群網站，但我們得花非常多心力判斷每則動態的真實性。許多帳號每天都在努力帶風向、影響輿論，大部分來自境外，但也不全是。
台灣人其實非常強韌，當 ptt 被污染到不可逆的臨界點，大批人選擇離開，轉向 thread 組織起新的社群。當 thread 開始出現各種假帳號後，人們開始分析假帳號的模式，學習查看帳號的註冊時間、所在地、查看手機區碼判斷來自哪個國家、查看一個帳號的頭像是空白還是風景、查看一個帳號有沒有 ig 或發表其他言論。
最近還看到有人提出要檢舉「該帳號未滿13歲」，以此強迫對方進入真人驗證，來增加假帳號驗證的成本。網友也自發性製作留友封這種服務，讓用戶可以批次封鎖大量的假帳號；也有人做了你是誰，直接在每則貼文旁邊顯示帳號的所在地和加入時間，不用一個一個點進個人檔案查。我自己在2026年3月也對 x.com 做了 immunofeed，讓用戶可以用 AI 從一個帳號的發言歷史判斷是否存在誘導欺騙。
假帳號不斷試圖影響輿論和投票結果，真人則不斷分析它們的偽裝與協同行為。這篇想回答：這種雙方不斷進化的對抗，背後的系統性問題是什麼，台灣人有沒有比消極防守更好的做法？
人 vs AI，這是一場打不贏的戰爭
社群網站中，到底有多少真人？我研究後認為，這個問題沒有可靠的答案。meta 官方沒有公布任何值得參考的數字。
AI 正在改變這場遊戲。以前認假帳號還能看破綻：頭像怪怪的、中文不太對、每篇留言都長得一樣。現在 AI 能生出看起來像真人的臉，寫出流暢的台灣用語、模仿其他帳號建構生活細節，一次開一千個不同的身分。我認為遲早有一天，我們會極難分辨真人帳號和 AI 帳號。「製造假帳號」對上「真人一個一個封鎖」，若真人無法使用 AI 工具來閱讀社群網站，我不認為真人方有任何優勢。
這是一場不公平的戰役，攻擊方開一個帳號幾乎不用錢，一個人可以操作上百個帳號；但每個使用者都得自己封鎖一遍。我封鎖了，我爸媽沒有；我朋友封鎖了，但同事沒有。只要有人沒封到，就有可能受到影響。
網軍不需要說服你改變立場。研究假訊息的人發現，很多操作的目標是把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讓你認知疲勞，最後乾脆什麼都不信。
「一個什麼都不再相信的民族，就沒辦法下決定，也會失去行動、思考和判斷的能力。」
漢娜・鄂蘭，1974 年
我認為民主的討論有一個最低的基礎：投票的人，要一起承擔結果。塔雷伯把這叫做 skin in the game (切膚之痛、不對稱陷阱)，只有自己也要付代價的人，其意見才值得認真對待。
你可以有任何立場，但至少我知道你是一個真的住在台灣的人。如果決定錯了，你和我一樣要付出代價。
平台控制你看到什麼
檢舉假帳號呢？要看平台 有沒有心處理。但我們可以站在利益結構來看結果。
meta 2025 年的營收有 97.6% 來自廣告，廣告看的是有多少人、停留多久、互動多少。因此 meta 抓假帳號的主要目的是讓「廣告主」相信，這裡有真人，並不是機器人。
meta 要照顧的並不是使用者，而是安撫廣告主。假帳號也會留言、也會按讚，吵架也是一種互動。抓錯一個真人會被罵上新聞，放過一個假帳號沒有人會發現。從生意的角度看，meta 的最佳策略是把門檻調成「寧可放過、不要抓錯」，剩下的交給每個用戶自己封鎖。
而且 Meta 不只沒有動機抓假的東西，它還從假的東西賺錢。2025 年路透社取得的內部文件顯示，Meta 自己估計，2024 年大約 10% 的營收、約 160 億美元，來自詐騙和違禁商品的廣告；它每天對用戶顯示的「高風險」詐騙廣告，估計有 150 億則。你爸媽很可能在臉書上早已看過各種投資詐騙廣告。
另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是權力集中，meta 控制演算法的權力已經到了可以影響國家主權的地步。光是在投票日 meta 讓你看到「你的朋友有去投票」就會增加投票率。要是 Meta 只讓特定陣營看到呢？
所以我們面臨兩個問題：對手可以使用 AI 大量生成帳號影響輿論、社群平台卻沒有動機處理這些 AI 大量生成的帳號
我認為只剩兩種策略：
- 每個人自行使用 AI 來判別假帳號，並且建構自己專屬的資訊流
- 在原本的平台之外，也開始使用「能自己掌控資訊流、能夠識別發言者是真實台灣人的社群平台」
第一種策略顯然不切實際，暫且不論每人使用 AI 的能力天差地別，meta 系列社群網站通常不會提供 API 讓你能夠讀取所有人的動態牆。meta 的條款也禁止任何人用自動化方式蒐集資料。X 是按用量計費，一則貼文 0.005 美元，成本極高。
所以只剩下第二種策略。
人類的證明：是 AI 時代的反脆弱武器
假帳號越多，「這裡有一個真人」就越稀缺、越值錢。這是塔雷伯說的反脆弱：從混亂中得利，攻擊越猛，真人證明越重要。如果我們有一個徽章能戴在胸前，向別人證明，我是活生生的台灣人。那麼我講的話就會比那些沒證明的人可靠得多。
AI 會越來越會模仿，學台語、學注音符號、學台灣人的用詞，AI 每進步一次，破綻就少一點。遲早有一天，我們會變成只能看立場互相丟石頭，你甚至不知道筆戰的對象是不是只是一個 agent。
我想說：2026 年的現在，我們已經有能力做到這件事了，只是還沒有好好的運用而已。台灣人手上已經有一張政府核發的晶片卡，叫自然人憑證，搭配「零知識證明」的密碼學技術，可以證明「我是一個住在台灣的成年人」，卻不透露我的任何個資，連政府都查不出來。
為什麼是自然人憑證，而不是其他證件，後面的文章會逐一比較。
真人也能被收買，所以真人證明擋不住「把自己 賣掉的台灣人」，是不可避免的，但我後續會論證，使用自然人憑證進行真人證明(Proof of Personhood)會讓造謠成本上升非常多，同時賣掉自然人憑證會付出極大代價。
人類的證明可以成為所有社群網站的基礎設施，不論是 thread/facebook/x/instagram，都可以透過人類的證明讓用戶證明自己是真實的台灣人，成為下一階段：「社群自主」的基石。
社群自主
社群自主是第二階段的目標。我認為理想的社群平台是：
- 你決定自己看到什麼。 排序的規則你可以自己選、自己換，或用別人寫好的，都你自己決定。
- 你知道對方是不是住在台灣的真人，而且不必知道他是誰
這是為了建立資訊韌性，能夠拿到幾個好處
- 你可以自己決定想看到什麼，不再受制 meta/x（你甚至可以讓你的 AI agent 幫你決定）
- 你可以選擇直接信任某些「公正的黑名單提供者」，這樣就不用一直封鎖假帳號
- 全新的社交信任模式，你可以看到某些帳號旁掛著「這個帳號是經過驗證的台灣人」的徽章
- 如果有一天台灣電纜全部斷光光，那麼所有人都只能連進島內的伺服器，自架的社群網站依然能夠正常運作
換言之，社群自主是把 meta 一家握有的權力拆開：看什麼，由你選的排序規則決定；擋掉誰，由你信任的黑名單提供者決定；誰是真人，由公開的證明決定。
國外的開放社群網站：Bluesky
這件事已經有人在做。Bluesky 背後的開放協議 AT Protocol，做到了幾件 Meta 不讓你做的事：
- 帳號可以搬家。 你的貼文和追蹤名單存在一台「個人資料伺服器」上，Bluesky 只是提供這種伺服器的其中一家。不滿意的話，可以把整個帳號搬到別家，追蹤你的人不會不見。歐洲已經有 Eurosky 這類服務在接收搬家的用戶。
- 動態牆可以自己選。 任何人都能寫一套排序規則，做成「自訂動態」給別人訂閱：只看朋友的、只看某個主題的、照時間排的都可以。
- 審核可以疊加。 除了平台本身，任何人都能經營「標籤服務」，替帳號或貼文貼上標籤，用戶自己決定要訂閱哪幾家。前面說的「公正的黑名單提供者」，在 AT Protocol 上就是這個；真人證明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替驗證過的帳號貼上「住在台灣的真人」的標籤。
- 資料是公開的。 公開的貼文會以一條開放的資料流提供給所有人，任何人都能在上面做新的 App，不需要跟誰申請 API。
到 2025 年底，Bluesky 已經有約 4,100 萬個註冊帳號。最直接的做法，是先做出人類的證明，再把它接上 AT Protocol，搭配社群自己維護的動態牆和黑名單。
我研究之後，發現這種「全開放的社群網站」在維運上，有兩大根本的難題：
- 搭便車問題。 賣廣告賺錢的和付機器成本的不是同一批人，有點像阿路加的「許願」和「代價」不對等：許願的人拿到好處，代價由別人付。維護基礎設施的人很難活下去。
- 無法控制誰能讀取資料。 每個人的按讚、追蹤、封鎖都是免費公開的資料，再加上真人證明，攻擊者要分析一個人、針對他投放內容，會變得非常容易。
所以我認為更可行的做法是：由一個組織蓋一個社群網站，靠廣告和訂閱活下去，但把排序、過濾、認定真人這幾種權力開放出去。
不管哪一種做法，最大的障礙都是「網路效應」：朋友都在 Threads，你一個人過去沒有用。所以我不呼籲大家離開 Threads，而是多棲：繼續在 Threads 講話，同時在新的地方也有一個家。AI 工具可以降低這個成本，例如從你自己下載的個人資料裡，自動在新平台上找到同一群朋友。我認為我們至少要先把新家準備好，等到某個事件發生，大家隨時可以一起過來。
如果不是現在，更待何時
如果有哪個社會最需要先做出一個能辨認真人、同時保有隱私的社群網站，那就是台灣。
而這件事需要的拼圖，其實都已經在桌上了：
- 每個鄉鎮幾乎都有戶政事務所、已經有三百萬人的錢包裡有效的自然人憑證，不用等政府發新的東西。
- 密碼學的零知識證明可以證明「我是住在台灣的人」，但仍舊保有隱私，不需要透露身分，連政府都查不出來。
- AI 讓造假變便宜，也讓防守變便宜。以前要一整間公司才做得出來的系統，現在幾個人就能做。
- 開放社交協議已經示範過，自訂動態牆和可以疊加的標籤服務都做得出來，也有 人在用。
- 台灣人已經有搬家的經驗。PTT 被污染之後，大批人搬到了 Threads；台灣現在占了 Threads 全球網頁流量將近四分之一，比任何國家都多。
這件事不能交給國家，否則就會變成監控；也不能等 Meta，因為利益動機不一致。它只能由公民自己來做。
2024 年，一位原本沒什麼人注意的羅馬尼亞總統候選人，靠著選前兩週突然同時活躍起來的大量 TikTok 帳號，在第一輪衝上第一名。憲法法院最後宣告整場選舉無效，全部重來。當一個社會分不出真假的時候，最後剩下的手段往往代價極大。
If not us, who? If not now, when?
如果不是我們，還有誰？如果不是現在，更待何時。
雷根，1985 年
這個系列接下來分成三段：人類的證明怎麼做；開放社群網站（Bluesky）的理想與困難；以及我現在的答案。我把這一系列文章當作是一種改變社會的倡議，我可能會犯錯、沒有考量到一些問題，但很歡迎您一起討論，或分享給你覺得會在意的朋友。